特朗普总统是正确的:朝鲜核计划正处在危险的轨道上。但解决问题的速效药并不存在。同时,迫在眉睫的威胁也不存在,制造威胁近在眼前的印象更无济于事。。如果经过了仔细校准,武力展示可能会有所帮助。但咄咄逼人的言辞,针对朝鲜领导人金正恩的个人挑衅,以及召集参议院听取白宫通报等非常动作肯定于事无补。

而且,尽管美国和朝鲜摆出了各种好战姿态,这次围绕朝鲜骤然上升的紧张局势的最有可能的结果是该问题陷入更深的僵局,而金氏政权则继续推进其核武计划——除非特朗普政府考虑采取一些新的非军事手段。

马秀丝(Jessica Tuchman Mathews)是卡内基国际和平研究院的杰出学者。
马秀丝

卡内基国际和平研究院的杰出学者

更多作者文章

对于朝鲜问题,特朗普绝非第一个坚持“所有选项”都在考虑范围内的美国总统。他的四位前任都无法阻止朝鲜方面推进核计划,这不是由于疏忽、不够强硬,或者达成交易的能力差等原因造成的。当“妥善”意味着有极大的可能成功,以及应对方案不会导致比威胁本身更糟糕的局面时,有一些外交政策问题实际上没有“妥善”的解决方案。朝鲜就是这样一个问题。

谈判、军事行动以及劝说中国迫使其盟友放弃核计划,应对朝鲜问题的选项基本都在这三个类别中,多年来基本保持不变。而朝鲜已经从秘密拼装一到两枚核弹头,发展到炫耀其可用的核武库(大约10-20枚核弹头,并且更多核裂变材料正在制造过程中),再到公开测试能搭载核弹头的短程、中程导弹,以及不远的将来的洲际导弹。二十年前,坚持朝鲜必须接受无核化(即朝鲜放弃其核武器和核设施)以作为谈判前提这一立场——就像国务卿雷克斯·蒂勒森(Rex Tillerson)最近重申的那样——还合情合理。但由于这一立场未能将朝鲜在这二十年间在核计划方面取得的成就纳入考量,它在今天就变得毫无意义。

军事解决途径被一再审议,但每次都得出相同的结论:有吸引力的方案并不存在。作为一座拥有1000万人口的城市,首尔距离半岛非军事区仅35英里,处于朝鲜重型火炮的射程之内。在美国的作战飞机摧毁它们之前,朝鲜有足够数量的火炮可以存活并发射一轮,给韩国造成巨大的人员伤亡。虽然美国可以清除其所知悉的朝鲜核设施或导弹发射设施,但可能还有许多设施是美国所不了解的。鉴于朝鲜现在拥有可移动导弹以及可以快速发射的固体燃料导弹,情况变得更为糟糕。

在这种情况下,进行先发制人的打击是愚蠢的。朝鲜可能会报复日本、韩国或28000名驻韩美军士兵,这将迫使美国做出回应。当朝鲜面临失败时,一场常规战争将会升级成核灾难。

因此,第三种选项近年来越发受人关注,即坚持由中国出面解决朝鲜问题。这是一种错误的希望。因为朝鲜将核武器视为缓冲终极决战的唯一手段,所以除非迫使朝鲜崩溃,中国无力使朝鲜放弃核武器。出于自身的国家安全考虑,中国也不会走到那一步。中国害怕朝鲜崩溃所导致的难民大量涌入,政权更迭所导致的混乱,以及朝鲜核、化学及生物武器不受管制所带来的危险。但中国最害怕的是在朝鲜半岛形成一个统一的,与美国结盟的国家,美军直接驻扎在其国境线上。在这种情况下,鉴于美国政府东面已与日本结盟,西面与印度的关系又日渐密切,中国害怕自己被包围。

这并不是说中国无能为力。中国已经采取了积极而有希望的步骤——暂时停止从朝鲜进口煤炭以切断金氏政权最为依赖的经济收入。如果中国公司和银行能终止与朝鲜的往来,从而堵住联合国制裁中的漏洞,那么中国能够也应当给朝鲜造成更大的痛苦。但是中国即使采取切断对朝鲜的石油出口这样的极端步骤,也不会达到特朗普想要的结果——即中国方面以美国认为中国应采取的思维方式看待问题,彻底“解决”朝鲜问题。

所以,若美国不希望朝鲜拥有能打到美国海岸的搭载核弹头的洲际弹道导弹这样的前景出现,现在就到了以美国对金氏政权的已有认知(虽然美国时常将这些认知抛诸脑后)为基础来形成新想法的时候了。

首先,威胁不会奏效。事实上,威胁只会产生适得其反的效果,因为它们会使朝鲜确信自己面临美国及其盟友的严峻威胁,只有永不让步才能生存下来。过往经验教给美国的另一点是朝鲜政权的保护者——最初是俄罗斯,现在是中国——对朝鲜的行为影响力有限,远比它们看上去可能具有的影响力小。20世纪70年代,在一次关于常规武器交易的谈判间隙,一名曾以苏联武官身份在平壤任职的前苏联官员告诉我,他在平壤生活的数年间从未被允许进入朝鲜国防部——他所能得到的仅是一个电话号码。当时朝鲜完全依靠苏联提供武器和其他支持。大家通常预期的一个超级大国和一个弱小的附庸国之间的权力关系在朝鲜这里被逆转——朝鲜才是制定规则的一方。中国现在发现自己处于俄罗斯当年的位置上。

如果诉诸武力不够明智,无核化会谈无从发起,依赖中国的解决方案也难有成效,那么最明显的替代选项就是举行谈判以冻结朝鲜的核计划(并且或许让其核计划部分倒退),而不是将其拆除,同时还需要通过中国坚定支持的条款来防止朝鲜欺骗。这意味着实际上承认朝鲜的核武器国家地位,对其违反《核不扩散公约》承诺和蔑视联合国决议给予奖励,为可能有意效仿朝鲜的其他国家开一个可怕的先例。但是没有任何一个其他国家处于可与朝鲜相提并论的境遇中:经济隔绝因而对制裁相对免疫,同时可以凭借常规军事力量造成极为严重的人员伤亡。该方案的另外一个不利之处是,同意朝鲜保留一些核武器和短程导弹尽管在很大程度上消除了对美国的威胁,但会将其盟友置于危险境地。这一不理想的结果便是针对核扩散者过于迟缓地采取行动所付出的代价,但这也是可以得到的最好结果。

另一种可能是继续部署导弹防御系统,加强美国在东北亚的军事存在,从而强化美国的威慑态势,使朝鲜、韩国和日本更清楚地了解美国保卫自己及其盟友的决心。中国毫无疑问会将此视为一种威胁——因此这需要与中方加以协调。

按照这个思路,最极端的步骤,以及除战争之外的最后手段,可能便是鼓励日本与韩国开发自己的核武器(这两个国家现处于美国核保护伞下,即在所谓延伸威慑的范围内)。这会削弱全球阻止核扩散的努力,并有可能危及而不是保护东北亚安全。并且这会对美国在全球的地位带来严重后果,使其他国家会强化一种观念,即美国政府总是制定规则来让其他国家遵守,直到美国改变自己的想法和修改这些规则。

另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径则需要中美之间进行长期而艰苦的对话,需要两国努力克服相互猜疑,就一个中立、统一的朝鲜半岛制定共同的愿景。这种努力的前提条件是美国就其与中国的关系等诸多议题制定明确的东亚策略,先考虑自身需求(需要获得两党支持),然后与日本和韩国协商。

解决朝鲜问题除上述方案之外还有其他可能途径。上述讨论也不是对各方案利弊的完整考量。关键在于——在过去没有效果的途径之外的确有其他选项。而它们的共同思路是:在朝鲜问题上,若单独行动,中国和美国都不会实现国家安全。

本文原载于《大西洋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