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天,有一次,我们的车在东帝汶的山路上蜿蜒前行,经过一片咖啡林和一片高脚茅屋时,看见一辆满载士兵的卡车越过我们开往帝力。我的同伴是一位东帝汶人,名叫奇高•第尔曼。他看着远去的卡车上那些衣着褴褛的士兵问:“为什么他们都去帝力呢?”之前我们都听到军队可能发生冲突的流言,但还没有看到过军队。

奇高看着那些士兵的时候,我正望着车窗外座落在群山中、粉饰亮丽的一座葡萄牙总督故居。接着,他咧嘴一笑,试图掩盖他的恐惧。“没事的,没问题,”他说,“我们都是东帝汶人嘛!”

近年来,东帝汶,这个世界上最年轻的国家,历经苦难。1975年,葡萄牙政府给了这块殖民地自由之后,印度尼西亚随之侵入,而后对这块土地进行了25年的残酷蹂躏。1999年,东帝汶投票决定独立之后,印尼的军队并没有放过这个新独立的国家,而且放火将很多城镇烧为平地。

尽管这个国家的诞生于恐怖之中,但是世界上很多人还是认为,1999年以来,东帝汶是一个成功的例子。2002年,在联合国代管三年之后,东帝汶人接管了他们的政府。一年之后,他们的总统夏纳那•古斯莫告诉美联社,他们的重建经验对伊拉克等被斗争折磨的国家来说是很有价值的借鉴。研究发展的专家们则吹嘘东帝汶将会实现政治和平,建立公民社会,蓬勃发展经济。联合国的报告中也说:“这个国家已经在建立公民社会方面取得了显著进步。”世界银行更为乐观,认为“由此看来,未来是相当有希望的”。

当我游历了这个国家时,我才明白为什么外国人对它颇多赞誉。这个国家是幸运的,它与伊拉克之类的国家的重建大不相同。傍晚,我经常坐在帝力的海滩上,吃着新鲜的烤鱼,饮着葡萄酒,看着太阳慢慢下山。一天下午,我还造访了东帝汶一家促进生态旅游的组织。

但是,近几周以来,关于成功的故事到此结束。三月份我们所担忧的冲突还是发生了。现在,来自对立双方的军队和警察阵营的武装人员成群结队地在帝力的街头烧杀抢掠。在最近一次极为可悲的事件中,一些人袭击了一位政府部长的家,烧死了五个孩子。虽然澳大利亚向东帝汶派遣了2000人的军队,还有一些其他的军事救兵,但目前到达这里的维和部队根本无法平息叛乱。

这次流血冲突看似突然,但是多年来平静的外表之下已经酝酿着危机了。1999年东帝汶回归后,这个国家的领导人中,很多在印尼统治时期遭到流放,与东帝汶老百姓没有什么联系,而经历过印尼残酷统治的东帝汶人有时对归来的相对富裕的流放者充满憎恨。其总理马里•阿尔加蒂本人就是一个归来的流放者,他似乎不愿与公众接触,只是靠发布命令进行决策,巩固权力。

当选择使用何种国家语言的时候,这些流放者们既没有选定东帝汶土著语言,也没有选定大多数东帝汶人都会讲的印尼语,而是选定少数精英才会讲、一般东帝汶人却无法听懂的葡萄牙语作为国语。据说,好笑的是,外国援助政策顾问们在帝力召开会议时,没人能够明白大家在讲什么,因为他们被要求使用葡萄牙语。

阿尔加蒂和东帝汶的其他领导者还靠他们自己的个性处理政治问题,而不是致力于建立良好的制度。他们的方式在短时间内奏效,因为东帝汶毕竟是个小国,只有 1100万人口。我三月份去帝力的时候,就听到了士兵之间可能冲突的传言;那个时候,总统拜访了很多军官,要求他们冷静下来。但当时的平静只是古斯莫本人的人格力量所促成的,政府并没有解决士兵们的基本要求,那就是,改善工作条件,消除军队对西部人民的歧视等。

东帝汶领导层的个人权力还滋生了腐败,自从最近签署一项开发沿海油气田的价值200亿美元的合同以后,腐败更为蔓延。腐败激怒了普通百姓,包括士兵,他们中的大多数在这个世界上最贫穷的国家里挣扎着生存,根本不知道外面是如何报道这个国家的成功的。东帝汶的人均生产总值在400美元左右,但其人口出生率却名列世界之最。

在帝力的郊区,我在一个村庄停留下来,看到一群头发蓬乱,肚子鼓胀,典型营养不良的孩子在售卖干巴巴的蔬菜。1999年遭到破坏以后,这个国家的社会服务设施和基础设施并没有恢复。即便在帝力城内,虽然比其他地方相对富裕一些,但我路过的一个学校的学生也是在废墟中上课。教室外面的篮球场上,根本没有投篮所需要的篮圈、篮板和篮网。

在东帝汶社会遭受灾难的同时,这个国家的外交关系却走在前头。一个国际委员会成立后,负责调查1975年至1999年期间的暴力事件,他们建议组成综合战争罪犯审判法庭,得到了国际特赦和当地人权组织的支持。但是,当我拜访东帝汶高级官员加马拉、一位曾在印尼入狱多年的独立斗士时,他却反对成立审判法庭。他告诉我,东帝汶需要与印尼打交道,需要发展经济。他说,外国人可能不会理解这个立场,但是,“我们非常了解印尼,我们必须与他们交往”。

东帝汶的重建也无意中加剧了军队与警察之间的矛盾。进行重建的时候,联合国招募了很多警察人员,这些东帝汶人在印尼统治时期就是警察,但是,军队是由印尼时期的东部游击队员领导的,这些游击队员对如今的警察充满憎恨。

虽然很多希望从伊拉克的战争泥沼中撤出的美国人不愿听到这样的消息,但由于澳大利亚很快撤出了维和部队,所以帝汶的未来是不容乐观的。一位了解东帝汶的澳大利亚专家说,在1999年帮助东帝汶恢复和平的澳大利亚军事人员曾经驻扎的地方是现在卷入帝力冲突的很多人的家乡。但是由于去年很多人认为东帝汶没有什么问题了,澳大利亚随之撤出了兵力。

今年春天,以上三个原因交织在一起引发了目前的冲突。三月的时候,阿尔加蒂开除了那些一直抱怨遭受歧视和工作条件太差的士兵。当其党派内部有人挑战并批评这位总理时,他改变了投票规则,进行举手表决,而一些党的成员由于惧怕不敢公开挑战阿尔加蒂,因为他通过了一项法律,将诽谤定为罪行,被判长期入狱。因此,他会打垮所有的对手。

那些被开除的士兵大多来自西部,四月份他们在帝力进行了游行,但没有得到政府的支持。四月下旬,忠于领导人的 部队打死了四名抗议者,于是,叛乱士兵很快在帝力周围的山区集结成一支较大的力量。

但是国际社会仍然继续宣扬东帝汶的成功。就在几个星期之前,在联合国关于东帝汶的会议上,大使们还对东帝汶的重建赞誉不绝。世界银行行长保罗•沃尔福威茨也称赞说,“东帝汶人民取得了显著的进步……市场是繁忙的,学校在重建中,政府运转正常。”

最后两周,失败终于曝出,西部来的士兵和警察一道与忠于政府的部队发生了冲突。在一幕惨剧中,忠于政府的部队杀死了10名手无寸铁的警察。当暴力冲突转化成无法控制的骚乱后,东帝汶启动了紧急状况法律,但是,太晚了,已经无法阻止冲突演变为全面内战。

对于很多东帝汶的普通老百姓来说,这场骚乱使他们想起了印尼占领时期。大约10万人逃离了家园。根据外国观察员的估计,在这场冲突中已经死亡大约30人,如果没有新的维和部队进入,仅靠澳大利亚人大概无法平息战乱。出于担忧,我上周试图拨通奇高的手机。我翻遍成堆的东帝汶海滩照片和对这个国家未来的乐观报道,找出了他的电话号码。但拨号之后,电话是嘟嘟的忙音。再拨,没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