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设你是一个有核国家的领导人,并且你知道三个邻国也同样具有核威慑。然后有一天你发现还有一个邻国也具有核野心,而这一邻国六十年来一直以贵国为靠山。但是贵国与这一被保护国的关系很是特殊:你并不愿意在国内外宣扬与它的关系,因为它至今仍是世袭的个人独裁国家。

现在的问题是:你是会祝福这一被保护国实现其核野心,还是会尽你所能(靠自身力量或与国际社会合作)阻止其获得核武器?对此做出选择应该是件很容易的事,任何明智的领导人都不会希望其邻国中再出现一个有核国家,尤其是一个独裁的有核国家。然而,中国似乎做出了相反的选择,对朝鲜的核野心视而不见。

迄今朝鲜已进行过三次核试验,第一次在2006年,第二次在2009年,而最近一次在今年2月。中国外交部发表声明,中国对于朝鲜的最近一次核试验表示“强烈不满”并且“坚决反对”。据报道,此次朝鲜核试验场地距中国边境不足70公里,让中国东北数百万居民感到担忧。在朝鲜进行核试验之后,中国环境保护部发布了多条声明以消除居民的疑虑,表示从中国东北地区收集的空气样本中没有探测出放射性微粒。

让数百万中国民众面对潜在的核辐射甚至是核灾难,这就是朝鲜如何回报中国一贯以来的支持。这意味着中国对朝政策的彻底失败。

朝鲜的地缘政治价值似乎是中国承诺支持朝鲜政权的最主要的原因,因为朝鲜可以作为中国与驻韩美军之间的缓冲带。在这样的战略思维指导下,中国于1950年加入了朝鲜战争,数百万中国人民志愿军跨过中朝边界,将美国领导的联合国军逐出朝鲜半岛北部。

然而,朝鲜战争后发生了诸多影响深远的变化,而这些变化使得美国在朝鲜半岛驻军的威胁性明显变小,也致使朝鲜对于中国的战略价值大大减弱。例如,1964年中国引爆了自己的原子弹,以及1979年中美邦交正常化后两国关系快速发展。除此以外,还有其他重要的改变,包括韩国的民主化、冷战的终结、以及中国经济实力和军事实力的增强。鉴于中国在东北亚的安全环境已经得到明显改善,中国继续无条件支持朝鲜的理由并不明朗。

中国支持朝鲜的另一原因可能是为了防止朝鲜政权瓦解。倘若朝鲜难民涌入中国东北地区,这可能会发展成规模空前的人道主义危机,并造成东北地区的不稳定。要知道,东北地区是中国最为重要的农业和工业基地之一。

虽然中国对朝鲜难民的担忧在某种程度上是合理的,但这并不能成为中国政府无条件支持朝鲜政权的理由。

中国也许并不是朝鲜难民的首选目的地。韩国与朝鲜有着同样的语言,并且韩国开放民主的制度较中国的政治制度而言也更具吸引力。 

此外,这一地区其他主要强国——美国、韩国和日本——也无法承受动荡的东北亚,因为世界的第二大与第三大经济体都位于此。中国和其他区域强国拥有足够的资源可以应对如此规模的难民危机。

中国持续支持朝鲜政权也可能是源自于对朝鲜战争的历史回忆,有超过50万中国军人在这场战争中牺牲。一部分中国人可能认为,放弃朝鲜就意味着所有这些牺牲都是无谓的。

虽然以中国1950年的安全环境来看,其介入朝鲜战争的理由正当,但时过境迁,如今既没必要也不值得继续支持朝鲜政权。让这样的旧政继续指导中国如今的对朝政策无疑是在历史潮流中逆行。

让中国对朝政策更加复杂的是,朝鲜可能是中国的战略缓冲区域,但中国政府需要考虑朝鲜政府是否愿意做别国棋盘上的一颗小卒。中国决定与韩国关系正常化,而且名义上具有社会主义特色实际上却接受资本主义的经济发展道路,这些使朝鲜领导阶层深深不安并感到疏离。很难相信朝鲜会为了中国的利益欣然将自身摆上祭坛。更为重要的是,在中华帝国阴影下生活了数百年,具有民族主义的朝鲜人民有不少理由对自居恩人的中国抱有怨愤和疑虑。

如果中国继续将朝鲜视为缓冲国,那么朝鲜政府就有理由向中国政府勒索政治和经济支持。用更为形象的语言来描述中朝关系,就是尾巴控制大脑——本末倒置。中国对朝鲜几乎没有单边影响力,这也许就解释了中国政府为何期望重新开启针对朝鲜核计划的六方会谈。但在这个问题上中国只能怪自己。

是中国放弃朝鲜的时候了。与这样一个政权保持密切联系对中国的国家利益和国际声誉都毫无裨益。此外,中国政府应积极与国际社会合作以实现朝鲜半岛的无核化。一个无法预测、忘恩负义且个人集权的邻国再装配上核武器是中国最不想看到的。

谢韬是北京外国语大学教授。

本文系“中国观▪观中国”系列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