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周,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将首次出席达沃斯论坛——传达出中方高度关切可能发生的逆全球化这一信号。中国享有进入世界市场的便利渠道至今仍是中国经济显著发展的支撑力量。因此,新贸易壁垒能在多大程度上阻碍中国经济发展,这或将成为全球经济面临的最为紧迫的问题。北京大学教授、知名中国问题怀疑论者迈克尔·佩蒂斯(Michael Pettis)对此持悲观态度,彭博行业研究经济学家欧乐鹰(Tom Orlik)则并非如此。两位就中国经济前景展开在线辩论。

欧乐鹰(下称“欧”):一边是美国当选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就关税问题发声,一边是英国“脱欧”公投中民粹民族主义抬头,它们都警示着一场风暴的即将到来。不过,对于这场风暴的猛烈程度,当前尚无从知晓。由中美关系史可知:总统竞选巡回宣传中的强硬措辞极少能在执政后落实。

特朗普已经在很多承诺上妥协,因此其有关关税的表态也可能难以兑现。其实通过实施财政刺激计划,让美国消费者“兜里更有钱”,实际上能刺激中国出口需求。而相比贸易,欧洲人把怒气都撒到了移民身上。若不实施全面关税,我们预计2017年全球出口增长5%,扭转2016年的收缩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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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克尔•佩蒂斯
迈克尔•佩蒂斯(Michael Pettis)是一位中国经济问题专家,现任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金融学教授,专业为中国金融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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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蒂斯(下称“佩”):欧先生,或许您所言不假,但全球经济因巨大的贸易失衡而持续扭曲。德国是这一贸易失衡的罪魁祸首,其贸易顺差不仅创历史新高,并且仍在增加;与此同时,日本在经历五年贸易赤字后,又产生了巨额贸易顺差。这些以及其他国家的巨额顺差并非源于不断提升的生产力,而是结构性国内需求疲软,而多数情况下此类疲软需求非对外输出不能化解。但是中国是少数几个确实国内需求有所增加的贸易顺差国之一,实现了经常性项目顺差从2007年占国内生产总值的10.1%降至当前不足3%。但从绝对值看,中国的贸易顺差相较其之前的峰值仅降低了10%。

更糟地是,尽管崩塌的商品价格直到最近迫使商品出口方吸纳部分贸易失衡,但是这也不再管用。现在,吸纳国外贸易顺差的责任有近一半落到了美国消费者身上。正因为如此,即使特朗普“拿话唬人”,依旧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我要从另一角度看待如下中国经济数值:由于经常性项目顺差已降至国内生产总值的2.7%,贸易对经济增长的贡献作用显然已不如从前。即使特朗普真对中国货物设置了重大贸易壁垒,即使如他所言征收45%的关税,中方贸易成本也不像许多人想象得那么大。彭博行业分析预测若中美爆发贸易战,中国2017年国内生产总值将从基线预测值6.3%降至5.6%。如此一来,中国政府就将面临艰难抉择——到底是接受低经济增长及低就业率,还是通过另一项信贷刺激计划拉动需求——无论做出何种选择,都与成本密切相关。不过,这些问题是可控的,不是灾难性的。

:但这要看此类问题多快会发生。中国若要实现2016年国内生产总值增长目标,中国的债务就要增加国内生产总值的40个百分点,这是非常难以承受的。而中国贸易顺差每降低1个百分点,债务就要增长近1/3。从目前来看,中国仅有不到2至4年的时间扭转其对债务的依赖;而另一项信贷刺激计划留给中方的时间就更少了。

最终来看,扭转中国依赖债务这一局面的唯一有效途径即促进消费作为经济增长来源。尽管中国居民收入最低时也超过了国内生产总值的50%,中方哪怕砍掉部分投资,也要力保居民收入提高,而这并不容易做到:中方需要实施大刀阔斧的改革,有效地将地方政府的财富转给普通民众。从2007年开始,中国就一直在尝试这样做,但如你所知,所谓的既得利益者从政治层面强烈反对。即使今年把决策权高度集中在中央及人大手中,以便中国领导人实施必要改革,但要让民众感受到改革的影响还需要两三年。

中国一贯力避金融危机,但债务越多,经济下行压力就越大,不管有无危机,经济增长都会大幅下降。而贸易萎缩只是把这一问题变得更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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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蒂斯先生,您讲的都有道理,但我要稍改下重点。首先,提振居民消费已发挥对出口疲软的弥补作用,且自2010年开始,居民消费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逐渐上升。工资上涨、储蓄收益增加、社保覆盖面扩大,这些都逐渐促成了更强的消费力。如2016年促进汽车消费减税那样的直接补贴,会对消费增长这一趋势起加速作用。

其次,“债务宿命论”假定信贷分配结构长期不变。像钢铁等旧经济产业,即使有信贷刺激,产量也不大,解决就业也不多,而像服务业、高科技等新经济行业则不同。中国要实现信贷分配从前者向后者的转变,才能最大程度地促进经济增长,把金融风险的增加保持在最低程度。应该承认,近年来此类信贷分配调整并未取得多大进展。但即便如此,贸易紧张带来的风险也会让中方决策者更加注重激励机制。

:居民消费增长占国内生产总值增长的比重的确日益增加,但主要还是投资增长及净出口的放缓自然而然地使得消费的比重有所提升。这只是被动的再平衡,且按这一速率,需要约十年才能实现消费对经济的真正驱动。至于信贷分配向新经济转移,往往有点转移人们注意力的意味。新经济消费的确迅速增长,但主要还是靠吞噬旧经济消费。因此,必须是全体消费增长驱动经济发展,消费也必须受制于居民收入的增长。

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从近期看,似乎并无任何迹象与此相关。由于担心贸易受阻,中方资本涌入美国,而美国经常性项目赤字随着中方净资本流入,必然不断增长。换言之,明年,受美国赤字影响,中国贸易顺差或将继续增加。只要中国还依赖于此类顺差解决国内需求,中国经济面对贸易战仍旧不堪一击。

本文原载于《华盛顿邮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