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特朗普上任一年后,其政府的外交政策立场仍然令美国的欧洲盟友困惑不已。过去一年的时间里,美国是否背离自由主义国际秩序的保护人这一传统角色成为了欧洲各国的讨论焦点。我们是否还能期待特朗普延续美国(自由主义国际秩序保护人)的这一立场呢?这位标新立异的总统在离任前是否会制造更大的乱子呢?在思考这些问题的答案时,包括安格拉•默克尔(Angela Merkel)和埃马纽埃尔•马克龙(Emmanuel Macron)在内的多名杰出欧洲政治家都曾建议,欧洲应该更加努力捍卫自由主义国际秩序,以此填补特朗普的“美国优先”(America First)计划留下的空白。

自由主义国际秩序涉及一系列管理国际事务的规则、规范和体制。它涵盖安全、经济和价值观问题。数十年来,美国政府一直大力宣扬自由主义国际秩序(例如:奥巴马总统发布的《2015年美国国家安全战略》),同时在实践中努力维护这一秩序。该体系由美国于1945年创立并一直由其主导,但并未获得特朗普总统最新版《美国国家安全战略》的支持。最新版文件将国际事务视为一场零和博弈,政府要员反对康德学派的 “全球社区” 理论(这一理论支持霍布斯的 “自然状态” 观点,即 国家为优势而竞争)。他们的言论与奥巴马政府的立场以及欧盟关于 “以规则为基础、以多边主义为核心原则的国际秩序” 的观念都是截然不同的。

特朗普倾向于竞争而非合作,但这并不意味着美国政府将彻底放弃美国在全球安全领域已经确立的角色。自特朗普上任以来,其政府几乎不会因奉行孤立主义的外交政策或灵活的外交政策而受到指责。恰恰相反,新版《美国国家安全战略》(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和《美国国防战略》(National Defense Strategy)呼吁美国积极利用军事、政治和经济因素。上述两份文件都认为,美国与中国和俄罗斯之间的战略竞争将日趋恶化。《美国国防战略》指出,中国和俄罗斯“不惜违背原则和‘游戏规则’,同时正在利用其既得利益从体制内破坏国际秩序”。

即使提出了“美国优先”的口号,特朗普政府似乎也仍然愿意维持其所谓的“自由而开放的国际秩序”。这就需要打破势力范围,保护开放的全球公共空间并维护稳定的格局。美国海军还在南海海域内组织了“航行自由行动”。此外,朝鲜领导人嚣张挑衅,伊朗核协议日益边缘化,美国将单方面承认耶路撒冷是以色列首都,这些都意味着对现状不满的急躁情绪,尽管如此,美国政府仍拒不承认俄罗斯非法吞并克里米亚的政策,并于近期决定向乌克兰提供致命军事武器援助。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急躁的情绪很可能会进一步加剧。

《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认为,美国的盟友和伙伴国对“美国利益至关重要,并将帮助美国更好地抵御战略竞争对手”。《美国国防战略》宣称,“美国将永远捍卫我们的利益,并兑现我们对盟友和伙伴国的承诺”。同时,《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还为美国活跃于欧洲一事提出了充分的理由,该文件指出,“一个强大而自由的欧洲对美国而言至关重要”。它明确支持北约(NATO)及《北大西洋公约》的第五项条款:自特朗普参加竞选至其入主白宫后拒绝公开承认该条款的犹豫态度,曾一度导致这一问题为美欧的跨大西洋关系带来困扰。尽管特朗普针对北约的多番批评言论及其在涉及责任分担问题时的强硬措辞一度令美国的盟友反感,但美国对北约的实质性支持并未改变。2018年,欧洲的防务开支增加了14亿美元,一支由美国领导的全新营级部队入驻波兰,美国还积极参与了欧洲的大规模军事演习。

除了纯粹的国家安全责任以外,美国政府对国际秩序的态度也并不平衡。特朗普政府明确反对多边主义。尽管奥巴马政府认为多边主义是一个原则性问题,但特朗普政府却一直对此持怀疑态度。尽管《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承认国际体系的作用,但特朗普自己的方案最多只能属于事务性质。他赞成双边协定,同时还主张将国家主权置于多边体制之上。特朗普政府已经开始设法削减联合国的资金。美国还退出了巴黎气候协定等多边协议。

《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指出,传统的全球经济体系不再满足美国的利益,其目的旨在为更多的单边贸易保护主义政策铺路。美国退出了《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停止了与欧洲针对《跨大西洋贸易和投资伙伴关系协定》的谈判,同时还阻止了世贸组织(WTO)上诉机构法官的提名。特朗普政府令美国历届政府为塑造全球经济体系而作出的努力付诸东流。就贸易问题方面的对话而言,特朗普政府似乎并没有将盟友(例如:德国)和竞争对手(例如:中国)区别对待。特朗普关于贸易的言论主要针对其国内民众,这些言论也确实具有明确的外交政策逻辑。

在计划对中国执行新的经济制裁方案(包括最近针对太阳能电池板单方面加征关税的计划)时,特朗普政府很少或根本没有与欧洲和亚洲的伙伴国进行协商。美国似乎更乐于通过单边的打击举措来对付中国这一类“贸易诈骗犯”,而不是建立统一战线来迫使中国政府开放市场并尊重知识产权。美国政府在维护多边经济体系中所扮演的传统角色显然是摇摆不定的。从美国国务院削减预算以及其职位空缺的现状可以看出,美国外交政策整体呈现出减少的趋势,而这也印证了美国政府更倾向于采取单边举措的立场。

自由主义价值观在特朗普政府外交政策中的地位日趋削弱,这是其背离美国一贯政策的最有力佐证。虽然《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指出,美国将继续促进海外民主事业,但从其迄今为止的行动却可以看出,特朗普政府表现得三心二意,抑或只是做做表面功夫。

美国国务卿雷克斯•蒂勒森(Rex Tillerson)认为,提倡人权将对美国的安全和经济利益“构成挑战”。特朗普总统曾多次表达他对奉行独裁制的铁腕人物的钦佩之情。他称赞习近平在中国共产党内“地位崇高”,祝贺埃尔多安(Erdogan)赢得了有争议性的公投,同时还对杜特尔特(Duterte)以残暴的方式打击毒品交易加以褒扬。特朗普总统还曾多次公开表示,他非常钦佩弗拉基米尔•普京(Vladimir Putin)。美国政府未能迫使中欧和东欧国家的政府屈服,这也使得这些政权更加远离自由民主制。

特朗普在国外旅行期间,从不谈论民主和人权问题,而这也是美国历届总统的惯例。特朗普针对美国新闻媒体和司法系统的刻薄言辞常常被一些外国领导人所利用,这些外国领导人渴望限制新闻自由并将自身从本国权力分立体制中解放出来。这种趋势在美国外交政策史上是前所未有的。

总之,特朗普领导下的美国已经缩小了国际秩序这一概念范畴。美国已将“自由主义国际秩序”中两个形容词中的一个抛诸脑后。特朗普政府将针对与中国和俄罗斯等大国之间的激烈竞争以及来自伊朗和朝鲜等流氓国家的威胁,继续(或许会积极地)捍卫现有的安全秩序。不过,美国不会保护、甚至并不期待永久维护自由主义国际秩序。特朗普将其视为美国国家利益的障碍,他正在大肆破坏自由主义国际秩序的自由本质。在特朗普政府统治期间,欧洲盟国应该仔细观察“极简主义”国际秩序与“最大化的”自由主义国际秩序之间的重要区别。欧洲可以依赖并仰仗对特朗普政府至关重要的国际秩序而发展,但为了捍卫并维护自由主义国际秩序,欧洲更需要依靠自身的资源、理念和主动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