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文件: 《中国实时报》(China Realtime Report)

在过去的30年间，中国经济的年平均增长率接近10%。当今，中国正处于领导层交替的关键时期，同时正要加入发达经济体之列的时候，其经济增速却已然放缓。最新数据显示中国经济在第三季度的增长率仅为7.4%。

7%至8%的增长率是否为新常态？还是，中国经济的进一步急剧衰退不可避免？《中国实时报》邀请了两位在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研究中的权威专家来讨论这一问题：

彼得森研究所的中国经济专家尼古拉斯•拉迪认为当前的经济增长率是可以持续的。而北京大学的金融学教授迈克尔•佩蒂斯则主张进一步的急剧衰退不可避免。意见交换的开篇如下，更多精彩下周继续发布。


迈克尔，

中国经济增长已经连续7个季度持续放缓，唱衰者们认为不仅中国经济实际增长率低于公开数据，而且中国经济的进一步急剧衰退不可避免。

当然，从今年头三个季度7.7%的增长率迅速恢复到过去几年双位数的增长率是不可能的。但是，我们确实更可能看到未来两到三年内经济增长维持在6.5%到8%的范围内，并且如果新的领导人能够进行正确的改革，在两三年后经济增长有可能稍快一些。

中国经济放缓的主要起因是薄弱的出口部门（净出口的缩减导致今年前三个季度的经济增长率降低了近0.5%）和逐渐减少的投资，尤其是房地产投资。但是，随着中国总体外贸顺差在上半年已降到十年以来的最低水平、欧洲经济并未全面崩溃（这使得一切有所转机），出口部门拉低经济增长率的情况不太可能比现在更严重。房地产投资则是更大的担忧——虽然房地产投资仅以2011年一半的速度增长，但是其速度仍然快于基础经济的一倍。如果房地产投资在未来几个季度进一步降低，那么GDP增长率将下滑至低于7%。

从一个更乐观的角度，消费需求在去年对促进经济增长产生了更积极的影响，个人和政府消费占GDP的百分比都实现了十多年来的最大增长。比起去年，今年前三个季度的城市居民平均可支配收入增长率相对于GDP增长率更显有利，这为今年再度相对强势的个人消费增长提供了基础，并有助于减少房地产投资进一步减弱的冲击。

如果中国政府加强政策来重新平衡经济增长的源头——继续允许人民币币值基本有市场决定、进一步放松储蓄利率、并减除不合理的工业能源消费补贴，那么中国经济增长的源头将能够逐渐从投资转到个人消费支出，从而将中国经济增长转到一个更加可持续的轨道。

采取这一政策方案是即将到来的权力交接的一个可能结果。胡锦涛-温家宝领导班子在经济放缓的情况下离任是一回事——毕竟他们创下了中国有史以来经济增长最快的10年。

而习近平-李克强领导班子接任并在上任头几年面临中国经济进一步衰退的难题则是另一回事。在中国，加快经济改革步伐的智力支持已经非常稳固。如果习李能够克服那些严重阻碍近年改革的、根深蒂固的既得利益集团，那么他们将能为中期的强劲经济增长奠定基础，例如三年后经济增长将会在7.5%到8.5%的范围内。

谨致问候，

尼克

……

尼克，

至少两个原因支持在未来几年内中国经济增长将大幅下滑的预测。第一个原因有关历史先例，第二个原因有关中国再平衡的逻辑。

历史先例体现得很清楚。在过去100年间，受不断提高的高投资水平的拉动，很多国家都经历过不同寻常的高速经济增长期。这些国家的经济无一例外地产生了严重的不平衡，要么是由通过抑制消费政策支持投资而造成的内在不平衡，要么是相反情况下的外在不平衡。

在早期阶段，找到经济上可行的投资总是相对容易；但是制度上的局限则要求持续的高水平投资，并且由于保证投资在经济上可行变得日益困难，于是在后期投资总是分配错位、债务增长水平超过债务偿付能力。

由投资分配不当而引起的经济极度不平衡和高水平债务，导致接下来一个时期的再平衡变得甚至比怀疑论者所预测的困难更多。中国的发展模式与之前国家的不同之处仅仅在于，中国经济的不平衡程度超过了历史上的所有国家，并且分配不当的投资数额或许也是史无前例的。

因此，中国经济再平衡不非常艰难才奇怪，那才是历史的反常。中国不仅将投资增长模式下的不平衡发展到史无前例的极端，而且它也愈发清楚任何有意义的政策调整都会受到那些在国内经济失调中最大获益部门的阻碍，这将会使经济调整在政治上困难重重。

这一历史性观点也得到再平衡算式的支撑。大家普遍认可投资增长率必须大幅缩减，但是并不明朗什么将取而代之、成为中国经济增长的引擎。鉴于全球经济的多种深层问题，很难想象出口激增。这就只剩下消费一个选项了，但是其前景一直很令人失望。

北京在近期已经成功地拉动了政府消费，但是由于政府支出主要是由从家庭部门的隐性转让所资助的——尤其是以压低借贷成本的形式——现在任何增加政府开支的行为都将仅意味着压低家庭收入，进而在未来减少家庭消费。换句话说，家庭消费增长才是唯一可持续的未来经济增长的源泉。

过去10年来，中国家庭消费的增长一直相当强劲。家庭消费以每年约7%的速度增长，快于世界上任何其他大型经济体。但是，中国家庭消费之所以能够增长迅速，只是因为当时全球经济形势最优，并且中国的投资增长率如此异常地高而促使在过去10年大部分时间里年均GDP增长加速至10%-11%。

然而全球和中国的经济状况不再势如当年。这意味着即使在最好情况下，中国也将很难将家庭消费增长率维持在7%。但是，中国经济再平衡顾名思义，要求未来十年内家庭消费年均增长率必须比GDP年均增长率高出至少3个或4个百分点，这仅仅能将中国的消费水平提升到世界上最低水平的消费国之列。

这仅仅是换个方式来表达，如果中国经济想要再平衡，那么投资对增长的贡献必须大幅降低、以致GDP增长率无法超过3%到4%。任何更高的GDP增长都将无法维持最低程度的中国经济再平衡，除非在全球和中国经济每况愈下的情势下，仍然有办法拉动家庭消费大幅显著增长——即大幅提高家庭收入。

这种演算根本不起作用。中国必须重新平衡其经济，因为对投资的过度依赖已经变得很有害。对中国而言，要维持7%到8%的GDP增长率即是含蓄地要求家庭消费增长10%到12%，这是在以前经济状况大好的时候都从未达到的水平。如果没有鬼斧神工来拉动消费增长，GDP高增长率是无法与再平衡并存、兼得的。

谨致问候，

迈克尔


此文章最初发表于《中国实时报》(China Realtime Repor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