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文件: 《耶鲁全球》网络杂志

人们往往很难看透当下事件的历史意义。那些亲眼看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人被士兵推搡着上十字架受死的旁观者，大概无从得知他们正在目击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一幕。1917年10月25日，目睹三三两两撤退的士兵在清冷的晨雾中穿过彼德格勒广场的人们，恐怕不曾料到这是又一个像法国大革命那样重大的历史开端。1928年10月24日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下滑9个百分点时，世界还未曾听说过一个叫阿道夫·希特勒的奥地利人。

同样，当下没有人知道这场金融危机将如何演变，它会给与产出是否下降、失业率是否上升息息相关的实体经济带来多么大的冲击，或许，最重要的是，人们无法预知它会导致政治格局发生怎样的转变。但可以肯定，当普通民众看到政治精英和经济学家们像他们一样束手无策时，人们对危机的恐惧进一步加深，仿佛我们正面临一场突如其来、走势不明的风暴。

风暴的走向和后果纵然难以预料，我们只能对迄今为止的冲击作以回顾总结，并粗略估计世界局势的发展方向。

这场从美国迅速蔓延到亚洲、俄罗斯及欧洲的风暴应该是这个全球化年代的第一场世界级危机。它发源于全球化新自由资本主义的堡垒——美国，或更准确地说，华尔街。人们这时才发现堡垒的核心原来是如此腐败和失控。正如全球化迅速而成功将全球融入一个系统, 这次危机也同样迅速而成功地把全球卷入灾难。通过实时的信息传播途径，恐慌即刻从地球一端传到另一端。所有金融驱动的全球化的胜利——如金融市场的成熟度，交易的便捷程度，平均每日3万亿美元的巨大交易量和触及世界每一个角落的交易范围——一瞬间成了全球化的灾难。

这场危机的全球效应使它区别于之前的区域性危机，如1997-1998年仅扩展到俄罗斯和巴西的亚洲金融危机，或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的发展中国家的债务危机。它也不同于1973-1975及1979-1981的经济衰退，当时事态发展远没有今日迅速，也没有影响到中国、印度和前苏联。

这场危机将如何影响全球化的进程呢？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应该首先了解当今全球化的架构，即，分别由两个支柱支撑着的两个分叉的进程。其一，全球化意味着日益强化的全球商品、资本和技术，甚至劳工市场的整合。该全球整合背后的意识形态在华盛顿共识(the Washington Consensus)的十项政策主张中得到最好的归纳与阐述。这十条共识又以私有化、自由化和减少政府干预为精髓。全球化的第一个支柱为其提供了利益动机和意识形态支持。

全球化不仅仅依赖于利益和意识形态的支撑，它的另一重要支柱是美国的军力。这一点在如今已声名狼藉的 “新美国世纪项目”(Project for the New American Century)中得到突出体现。“新美国世纪项目”主张由新保守派猛将于90年代提出，为美国控制全世界规划了蓝图。该主张认为美国的控制能消除毁灭性的国家主义之间的竞争，从而保证世界各国在经济利益上和平竞争。美国入侵伊拉克就是这一政策主张之下顺理成章的产物。

这次危机却严重削弱了全球化的这两个支柱架构。它让世人看到美国向世界宣扬新自由资本主义准则的透明化运作和效率时，自己却公然违背这套原则。而当自身财富不保时，美国过分轻易地放弃了对自我调节市场的信念，泰然自若地倚赖着其几个月前还公然斥责的行径——求助于国库补贴。全球化的啦啦队员们或许要花上很长时间才能重塑价值威信，才能再次让人相信它一本正经炫耀着的价值观的优势了。就这样，在公众和纳税人极不情愿的大举救市和美国金融精英们不正当经营而酿造的房产危机面前，全球化的意识形态支柱不可避免地被削弱了。

这次危机将让市场干预主义不再像上世纪末那样被视为不可接受的行为。越来越多的国家将尝试不奉新自由主义原则为信条的经济政策。

这场危机的巨大经济损失——仅美国而言或许就超过1兆美金，相当于7%的国内生产总值——也将削弱全球化的第二个支柱，美国军力。美国军力业已受困于那些既赢不了也输不了的僵持战势而过于分散。这些战事的开支还在不断攀升，危机又带来了救市开支、可能的经济衰退、政府税收减少、及愈发疲软的美元等一系列经济损失，美国恐怕很难为新一轮以美国军力做保障的全球化进程买单了。

有人说前苏联共产主义的垮台是某种天意使然，根源于其不顾后果的开采石油和天然气。相比之下，美国带动的全球化暂时搁浅的原因恐怕没那么有创意：扩张过度及贪多嚼不烂——从恺撒的罗马到布什的华盛顿，强大帝国往往难免犯这两个错误。

然而，即使这场危机比目前普遍估计的程度（国内生产总值几个百分点的下降）更深，美国仍将是目前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美国人均国内生产总值按名义美元计算远超中国20多倍。假设中国在三到五年内GDP持续以近10%的增速增长而美国陷入衰退，美国的人均国内生产总值仍将是中国的15倍。美国占世界产出的四分之一，这一比率不大可能发生过多改变。另外，美国在军费上的开支超过世界其他国家军费开支总和的趋势也不大可能改变。因此，全球化的第二个支柱——美国军力——在这次危机后的削弱程度还有待观察。

这场危机有可能导致美国从对外投入中抽出资源，转而“向内看”来更多关注国内发展，尤其在奥巴马当政的情况下。美国和世界都应该鼓励这一转变趋势，而不应惧怕这种半孤立主义。美国在全球民意调查中往往被视作既拥有最具吸引力的“软实力”，同时又最有能力对世界和平造成威胁的国家。通过“向内看”，美国能进一步巩固其软实力——改善教育医疗体系，增强社会保障及对多元文化的接纳——这些都能让美国成为更宜安身的国家，从而吸引更多各国人才并对世界产生更积极影响。

转而向内的半孤立主义的美国能更好地推进世界和平，减少全球不必要的冲突、虚伪的十字军征战、及对联合国宪章的公然违背。因此，与其为危机抱头痛苦，不如视危机为转机——每一次危机的真谛其实都是更新更好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