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4月25日向俄罗斯联邦杜马所作的发言中,普京总统指出“前苏联的解体是20世纪最为严重的地缘政治灾难”,他的这一言论遭到了许多俄罗斯自由主义人士和西方观察家的批评。此类批评集中在如下问题上:如何将前苏联的解体与第二次世界大战所造成的巨大损失和人员伤亡相提并论?而且,普京总统的这番言论是否也表明了他本人对前苏联的怀念以及他的新帝国主义构想?

从普京总统过去几年的一些重复言论中,人们也许可以觉察出他对前苏联抱有怀念之情,然而,人们却难以判断普京是否抱有构建新俄罗斯帝国的意图。如果人们已接受了如下前提,即普京是站在一名普通的俄罗斯公民的立场上向全体俄罗斯听众发表此类言论,那么大家也就会很自然的接受这样一种结论:对于俄罗斯来讲,前苏联的解体不仅是20世纪中,而且也是整个俄罗斯现代史上最大的地缘政治灾难。而其中的矛盾之处就在于,这位俄罗斯总统先生并没有确切地阐明前苏联的解体对于谁来说意味着一场“地缘政治的灾难”。

地缘政治建立在权力、影响力和对领土的控制力三者基础之上。它超越道德标准,并且或许显得与当今世界格格不入,但是让我们暂时将这些问题搁置起来。我们需要正视的事实是,前苏联的解体直接导致了大量领土的丧失,而且莫斯科的地位也由两极世界中的一个超级大国,在一夜之间沦为多极世界中一个苦苦支撑的地区性大国。据统计,大约有2500万俄罗斯民族的人认为他们生活的地方并不是自己以前的祖国。而且我们也应当牢记,仅仅两年之前,前苏联失去了对其加盟共和国的控制,《华沙条约》也宣告最终破产。在20世纪,俄罗斯所经历的唯一能够与此事件相提并论的历史事件便是沙皇俄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战败,并按照《布列斯特——里托夫斯克协议》的要求,将大片领土割让给德国。但由于德国仅在数月后便被盟国军队打败,因此被割让的大部分领土很快被重新收回。除去白俄罗斯以外,俄罗斯很难重新收回在前苏联解体过程中丧失的大部分领土。因此,在俄罗斯的地缘政治家们眼里,前苏联的解体无异于一场劫难。

从另外一角度来讲,在俄罗斯20世纪的历史内,更加确切地说,在俄罗斯的整个现代史上,第二次世界大战标志着俄罗斯所取得的最大的地缘政治胜利。作为二战的战胜国,如果将《华沙条约》中的国家也包括在内,那么当时的俄罗斯帝国的版图面积超过其历史上任何时期。俄罗斯的地位也由一个欧洲大国一跃成为与美国平起平坐的世界超级大国。战胜纳粹德国是俄罗斯在20世纪中所取得的最为辉煌的胜利。而前苏联当局也极力宣传这一胜利,并借此进一步巩固其统治的合法性,这种做法也从二战后一直持续到前苏联解体。
于5月9日前往莫斯科参加二战胜利纪念日庆典活动的世界各国领导人中,除了白俄罗斯总统卢卡申科以外,没有任何领导人会持有与普京总统相同的观点,即认为前苏联的解体是一场巨大的地缘政治灾难。而在西方看来,前苏联的解体和冷战结束如同北约东扩一样,被视作是西方在20世纪内所取得的最伟大的地缘政治胜利。对于东欧和中欧新兴的民主国家来说,前苏联的解体即意味着它们已从新殖民主义体系中解脱出来,而该体系曾将它们与其他欧洲国家相隔绝,并使它们的国民遭受了穷困。这些新兴的民主国家对于二战也怀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它们一方面为摧毁希特勒的凶残政权而感到高兴,另一方面却又为随之而来的斯大林领导的苏联的强行镇压而倍感愤恨。对于实际上丧失了独立的波罗的海沿岸的那些国家来讲,前苏联的强压统治意味着一段极为痛苦的创伤历史。

普京想借庆祝二战胜利结束60周年之际,提醒世界各国不要遗忘俄罗斯在领导同盟国击败希特勒的战争中,所遭受的巨大牺牲和损失。如同在14世纪击垮蒙古帝国和19世纪打败拿破仑一样,俄罗斯为欧洲在二战中获得自由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尽管这种贡献所留下的影响是复杂多样的。利用5月9日的庆典机会,普京总统可能会公开坚决否认《莫洛托夫—冯•里宾特甫条约》的合法性。并且,在热烈庆祝同盟国击溃希特勒的同时,在活动结束后,他还可能公开谴责那些强加于苏联控制下的东欧政权的战争。

在 4月25日向俄罗斯联邦杜马所作的发言中,普京总统还指出,俄罗斯在历史上一直扮演着欧洲强国的角色,并且在未来将继续保持这种地位。但是,正如罗伯特• 库珀先生在其著作《国家的覆灭》一书中提到得那样,后现代的欧洲各国外交和安全政策的基点,已经不再是由哈•麦金德和尼古拉斯•斯皮克曼在100多年前所创立的地缘政治规则了。在经历了大约200年以前的拿破仑战争之后,欧洲现代工业时代的特征表现为地缘政治和均势平衡。放弃主权来增强安全已成为后现代欧洲的主要标志,并且也是构建欧盟的一项基本原则。

普京总统将前苏联的解体描绘为俄罗斯的一场巨大地缘政治灾难,他的这番言论也许有一定的道理。但是,虽然显得比较冒昧,我仍然想劝告总统先生,即不仅对于俄罗斯,而且对于所有的主权国家来说,要想制定21世纪的新型外交政策,地缘政治已成为一种与当今时代不相符合、不相适应、甚至危险的框架。

我们经常会发现自己一直都在猜测普京先生真实的一面。他真的认为前苏联的解体对于世界来说,是一场地缘政治灾难吗?如同他在4月25日的演说中所提到的那样,他果真认为“古老理念的破灭” 即前苏联式的理念破灭对于俄罗斯来讲是一场灾难吗?如果普京总统当真持有这种观点,那么他将毫无疑问地成为欧洲最后的地缘政治学家,并且西方社会也应该对俄罗斯的新帝国主义构想保持警觉;但如果他并不持这样的观点,那么我们就无需对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罗维奇先生抱有猜测和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