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只能推测,格鲁吉亚总统米哈依尔·萨卡什维利(Mikheil Saakashvili)为什么在2008年8月7日决定派兵进驻南奥塞梯,以“恢复宪法秩序”。

他可能觉得,自己的军队在美国的支持下经过多年的训练和重新装备之后,目前已具备了击败奥塞梯分裂主义分子(格鲁吉亚官方称之为“匪徒”)和清除俄罗斯维和部队的能力。他可能想利用华盛顿提供的机会之窗——如果民主党候选人巴拉克·奥巴马当选为下一届美国总统,这扇窗户将有可能关上。他可能认为,迅速解决两个冲突之中的一个——另一个冲突发生在阿柏克兹亚(Abkhazia),将有助于增加格鲁吉亚在2008年12月举行的北约会议上加入北约成员国行动计划的机会。

不管怎样,萨卡什维利是一个急躁的年轻人。然而,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竟然没有预料到俄罗斯会做出何种回应。他可能以为莫斯科会做出比较迟缓的、杂乱无章的反应,特别正当俄罗斯总统德米特里·梅德韦杰夫 (Dmitry Medvedev)乘游艇在伏尔加河上漫游、俄罗斯总理普京在北京参加奥林匹克运动会开幕式之际。尽管萨卡什维利一定曾经期望他的军队接管反叛者的“首府 ”茨欣瓦利,并抢在俄罗斯军队到达之前在那里协助建立一个亲第比利斯的政府,但无法避免的俄罗斯入侵是他的行动计划中不容忽视的关键部分。 

格鲁吉亚领导人知道俄罗斯会做出军事回应。由于北高加索地区长期局势动荡,暗流涌动,且俄罗斯北奥塞梯共和国是莫斯科在该地区的重要根据地,没有哪个俄罗斯领导人会忽视大约80000南奥塞梯人的命运——特别是几年前南奥塞梯公民开始获得俄罗斯的护照以来。然而,俄罗斯对格鲁吉亚的入侵会立刻把这种冲突转化为一个民主的大卫和一个专制的歌里亚巨人之间的直接对抗,而西方世界肯定会对大卫抱以同情之心。

面对一个联合抵抗的西方阵营,莫斯科将不得不做出让步,为国际社会共同解决奥塞梯和阿布哈兹的冲突制造空间。随之而来的是,这将使格鲁吉亚更加接近它所渴望的加入北约的目标。

战争很少如人们所预期的那样结束。的确,对世界大多数地方来说,一场冲突并不会成为头条新闻,除非一个十分重要的角色卷入其中。正如萨卡什维利所希望的,与莫斯科随后采取的报复行动所受到的关注相比,第比利斯的开局走法只被小媒体加以报道。同时,格鲁吉亚还可以指出,它是在得到国际社会承认的本国领土的范围内采取军事行动,而俄罗斯的军事入侵则是在其境外干涉别国内政。的确,联合国安理会在应俄罗斯的要求召开的紧急会议上,拒绝通过一项指责格鲁吉亚违背停火协议的决议。惊醒了整个世界的重大新闻,正是俄罗斯自己的侵略行为。 

无路可退

在那之后发生的事情,看起来就像是在重演巴尔干半岛的近代史。格鲁吉亚军队对分裂主义者的首府发动了猛烈的夜间炮火袭击,把这座城市的大部分地区炸成了废墟。奥塞梯当局声称,有2000名平民在轰炸中丧生。俄罗斯则报告说,其维和部队有12名将士阵亡,150人受伤。大约3万名难民逃离这座沦为废墟的城市和该地区的其他城镇,涌向北部的俄罗斯边境。莫斯科谴责第比利斯引发了一场人道主义灾难,有种族清洗甚至种族灭绝之嫌。几个月来,尽管许多观察家都期待着俄罗斯依照2008年科索沃独立的模式,承认南奥塞梯的分裂主义者,但实际上,俄罗斯却采取了1999年北约军事入侵南联盟的模式。

这对俄罗斯、它的邻国、欧盟和美国都将产生深远的影响。就像当初的塞尔维亚一样,格鲁吉亚现在已无可挽回地失掉了它的两个任性的省份。很难想象,在自己的首府遭受了杀气腾腾的袭击之后,奥塞梯人还会重新回归格鲁吉亚的怀抱。而已经打开了对抗格鲁吉亚的第二道防线的阿布哈兹自治共和国,则借助莫斯科的军事支持,力图巩固自己的边境。就像黑山一样,它有机会利用海滩、别墅和葡萄酒等旅游资源,在经济上维持自己的生存。与阿布哈兹不同,南奥塞梯不能作为一个国家而生存。它的自主只意味着加盟它在北方的兄弟,即:要求并入俄罗斯联邦。尽管南奥塞梯的领土面积不大,人口不多,但这将标志着俄罗斯首次对其在苏联解体时接受的边境划分进行修改。

格鲁吉亚既不会接受俄罗斯对南奥塞梯的吞并,也不会承认阿布哈兹自治共和国的独立,但它将不得不容忍这一切。对莫斯科来说,它将如法炮制西方对付前南斯拉夫总统米洛舍维奇的办法,对萨卡什维利提出犯罪指控,以此开始对他施加压力。通过利用萨卡什维利愚蠢的军事冒险行动,以及联手拒绝与他结为合作伙伴,俄罗斯将谋求实现第比利斯的政权更迭——再次采用2000年的贝尔格莱德模式,希望新一届格鲁吉亚领导人更加现实——即便他仍然反对俄罗斯。正如梅德韦杰夫所言,莫斯科在该地区的最后结局正在恢复它在高加索地区所扮演的安全保证人的角色。

而且,俄罗斯不仅是高加索地区的安全保证人。莫斯科已经指责乌克兰帮助格鲁吉亚更新和加强其军事装备。就像与第比利斯一样,莫斯科与基辅之间的主要问题,是后者对北约成员国身份的竞逐。俄罗斯长期以来一直表示,它不会坐视乌克兰总统维克托·尤申科(Viktor Yushchenko)和他的支持者劫持乌克兰,把乌克兰捆绑到美国的军车上。由于乌克兰人在加入北约的问题上存在分歧,且大多数民众仍对北约成员国资格持抵触态度,如果事态恶化到一触即发的地步,这种情形必将导致在前苏联任何地方都不曾发生过的大规模剧烈冲突。
这是新的“冷战”到来之前的黎明时分么?这样比喻是不妥当的,因为这里不再关乎意识形态问题。8月份的枪炮向我们提供了一个不同的、更加冰冷的类比。一段时间以来已经昭然若揭的一个事实是,俄罗斯与美国和欧洲的关系前景,将取决于——不一定同时——三个海市蜃楼般隐现的危机将如何得到解决,即:美国在欧洲中部的导弹防御部署,乌克兰在北约的成员国资格,以及格鲁吉亚的冲突。现在,最后一个危机已然坠落尘埃,而其他两个危机却仍然悬而未决。克里姆林宫发出的信息是十分清楚的:不要把我踩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