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奥巴马和劳尔•卡斯特罗宣布,美国与古巴之间的关系将经历数十年来最为深刻的变化。

为什么是现在?古美关系已冰封半个多世纪,为何眼下即将出现历史性转变?简而言之,两国意欲恢复外交关系,是受生理和技术两方面的因素所驱动。从生理方面来看,古巴的卡斯特罗兄弟及其他革命领导人均年事已高,而佛罗里达州的古巴流亡人口也已步入暮年。这一变化改变了古巴政权和美国选举制度原有的政治平衡。从技术方面来讲,美国凭借开采页岩油气的创新技术颠覆了世界能源格局,压低了石油价格,委内瑞拉作为主要的石油出口国因此受到重创,已没有能力继续充当古巴破产经济的救命稻草。在古巴需要新的经济靠山时,美国跃入眼帘。

1961年,美国首次颁布古巴经济禁运政策,意图推翻卡斯特罗政权。1996年,“赫尔姆斯-伯顿法”开始实施,对古制裁由此升级。该法案加强了贸易限制,并寻求对古巴政权实行国际制裁,以期迫使卡斯特罗下台,还民主于该国。但事与愿违。不仅“赫尔姆斯-伯顿法”的目标未能实现,而且还使白宫的外交政策选择受到了限制。由于这项政策是出于狭隘的国内政治考量作出的,未能顾全美国在南半球广泛的国家利益,无论是克林顿还是布什政府,均求变乏术。具体而言,即共和党和民主党政客力争拉拢佛罗里达州这个摇摆州,以寻求众多古巴流亡人口的投票支持,并拒绝改变或放宽“赫尔姆斯-伯顿法”中一些严苛的条款。

作为总统,他们均可通过行政命令单方面采取行动,但这种对选举利益的考虑束缚了他们的手脚。不过,最近出现的两大政治趋势改变了这种思维:持续的国会僵局和2014年中期选举的结果——共和党在参众两院中均赢得了多数席位。剩下的两年若仍无所作为,奥巴马当然无法接受。他在去年的国情咨文中承诺,如果国会继续瘫痪,那么“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我有不经过国会即可采取行动的机会……我就会抓住时机。”其后,为履行承诺,奥巴马实行了一系列变革措施和颇具争议的改革政策:采取措施遏制气候变化、实施计划以保护500万移民免遭驱逐,古巴则是下一个待办事项。

但国内政治只是故事的一部分。卡斯特罗兄弟步入暮年——菲德尔现年88岁,劳尔83岁;此外,古巴政治继承问题的出现也是政权思变的原因。在美国,古巴流亡人口出现老龄化(平均年龄为40岁,相比之下西班牙裔只有27岁),这也为美国和古巴共同破冰创造了有利条件。在佛罗里达州,老一代古巴流亡者强烈反对美国为古巴政策松绑,但他们已越来越多地被年轻一代的古巴裔选民所替代——这些人更愿意去探索新旧国家之间的替代关系。第二代和第三代美籍古巴人的态度转变更为明显:他们均是1980年以后来到美国,主要目的是经济机会,而非躲避政治迫害,这与此前几波古巴移民不同。这些年轻人明白死气沉沉的古巴经济迫切需要“检修”。很少有人相信古巴将很快实行市场经济,更不用提民主国家。不过,劳尔•卡斯特罗毫不避讳地对国家目前的经济模式做出了批评,并表示更喜欢“中国模式”,让更加开放的经济与封闭的政治制度实现共存。

但是,卡斯特罗政权一直设法在拖延这些改革——它们虽有助于加强经济,但同时也象征着菲德尔的革命宣告失败。十多年来,依靠从委内瑞拉获得的巨额补贴,古巴迟迟不肯迈开改革的步伐。但现在,这根救命稻草已是岌岌可危。

此刻,生理因素再次发挥了作用。2013年,委内瑞拉总统乌戈•查韦斯因癌症去世引发政治动荡,其钦点接班人尼古拉斯•马杜罗在处理国家问题、解决查韦斯不同派别支持者权力之争中表现得软弱无力。委内瑞拉的经济崩溃和体制混乱是导致古巴政权另寻靠山的一个重要原因。

这不是哈瓦那第一次成功调换山头。20世纪90年代初,苏联解体导致古巴发生严重经济危机。当时,俄罗斯新生政权停止了对古补贴(每年50-60亿美元),古巴经济陷入困境。导致苏联解体的原因很多,但最严重的是1985年至1991年油价急剧下降,每年造成约200亿美元的损失——这对苏联经济和改革者都是灭顶之灾。

俄罗斯不愿再帮扶古巴经济,导致该国进入极端经济紧缩的痛苦时期,即“特殊时期”。历经长期折磨后,古巴在本世纪初机智地创造了一个新靠山:委内瑞拉新上台的查韦斯政府。近十年来,古巴每天都会从委内瑞拉收到约10万桶的补贴石油。以每桶100美元的平均价格计算,古巴为此支付的实物价值将超过360亿:运动教练、医生、安全服务、军事训练和农业产品等;而这些只是委内瑞拉可能在公开市场出售石油而赚来的一少部分。

但石油市场变幻莫测,价格已跌至每桶约60美元(六月份以来已下降50%)。全球能源需求疲软,产量又随着美国水力压裂等新技术的应用急剧增加,导致主要依靠石油出口创收的委内瑞拉等国陷入了困境。

低油价对国际关系的影响,从古巴对其北方邻国的新立场就可见一斑。与撒手苏联、拥抱委内瑞拉一样,它现在希望能以同样的策略,用握手美国替换委内瑞拉,从这个宿敌手中获得更多的侨汇、旅游收入、贸易和投资。

生理和技术因素促成古美和解,这会产生怎样的结局?除非现有政权突然瘫痪,古巴短期内不可能踏上政治开放之路。事实证明,古巴独裁政权对于政治压力非常具有弹性,并会系统地、无情地打压持不同政见者。古巴政府一定会用力束缚民众的咽喉;有时为巩固当局政权,这些压制甚至可能更严厉。但从长远来看,卡斯特罗政权若要赋予通信、旅游、商业和投资更多的发展自由,其政治制度将难以实施严控。与处于封闭、饥饿、孤立时的境况相比,一个向世界敞开大门的国家要想掌控政治会更加困难。

达成协议后,古巴政府将无法再把经济衰败归咎于美国政策。纵观拉丁美洲,贸易禁运一直被视为美国深度干预的遗留产物。但对美国的这一指责正在消退。如果美国能与宿敌古巴握手言和,其他国家何尝不会看到希望?大至巴西,小至玻利维亚,它们与美国亦可尽释前嫌。古美破冰带来的非预期后果恐怕既千变万化,又会叫人始料未及。

本文最初发表于《大西洋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