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今日,谁还会记得欧盟曾在1993年联合土耳其、乌克兰、格鲁吉亚及其他位于高加索地区的国家、中亚五国发起的“欧洲-高加索-亚洲运输走廊”(TRACECA)项目呢?负责该项目的欧盟管理人员将其命名为“21世纪的丝绸之路”。22年后,该项目的援助和投资项目仍有盈利,但仅有少数仍在运营:例如,欧盟为在哈萨克斯坦重建一条公路的建议增加了150万欧元投资,相关投资论坛将于2015年举行。但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在“欧洲-高加索-亚洲运输走廊”项目的官网上,许多版块(甚至包括2015年的计划安排一栏)都是空白。中哈霍尔果斯边界合作国际中心在列出的设施中非常醒目,如今它与中国的“丝绸之路”或“一带一路”计划不断扩大的基础设施项目一起,形成了中哈边境沟通和交流的巨大节点。绵延于3500公里中哈边境的超级高速公路是其中的项目之一。

所有这一切都说明,中国并不总是在筹备阶段就能制定出最好的计划(包括“丝绸之路”项目)。但中国政府非常擅长项目融资和项目执行,其成果都远超此前的所有项目,包括此前有过先例的、计划周详的小型欧洲项目或美国2011年的“新丝绸之路”项目。美国曾在撤军阿富汗时启动 “新丝绸之路”项目,美国总统奥巴马希望藉此重建与中亚各国的关系。巨额的资金支持使得支持者们不遗余力地宣传中国“一带一路”计划。据中国国家开发银行统计,其融资项目高达一万亿美元。如此高额的融资项目迫使潜在的合作伙伴(65个国家,且数目仍在不断增加)不得不正襟危坐,严肃对待。

欧洲企图分一杯羹

欧洲也是如此。2015年5月,英国率先申请加入由中国主导的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亚投行),随后其他13个欧盟成员国陆续加入,此举打破了所有欧盟成员国有关政策协调的借口。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加之联邦政府管理力有不逮,导致欧洲外交政策的国别化趋势日渐明显。尽管中国并为就这一趋势作出回应,但趋利的本能(而非多边协议的条款)仍令各国对中国的项目趋之若鹜。欧洲各国向亚投行示好的最重要动机就是:各国企业希望在亚投行发放合同贷款的谈判桌上占有一席之地。成本低廉也是各国向中国伸出橄榄枝的原因之一(亚投行并未就申请国的金融条件设置门槛,而美国也并未公开宣布反对其盟友加入)。但保护本国企业的利益是欧洲各成员国未来最重要的任务。

欧洲各国在“一带一路”计划甫一推出就及时抓住了机会。事实上,那些最初无意加入的国家(如德国和西班牙)随后都希望融入其中。然而较之其它国家,欧洲各国似乎并不清楚应如何更好地利用这一中国主导的计划,甚至对其中的利害关系也不甚明了。这其中有中国的原因,也有欧洲自身的原因。这一覆盖面广泛的国际性计划对中国的意义非凡,中国政府向来习惯于根据双边关系、具体的项目或区域性计划制定对外经济政策。与2001年在中国企业中推行的“走出去”政策及1979年的改革开放相比,“一带一路”更强调国际合作。中国的观察人士对一大堆合作伙伴和项目的巨额投资清单及其未知风险还不甚明了。除担心与俄罗斯的计划和政策(如欧亚经济联盟)形成重叠或竞争外,欧洲各国基本不用像中国的邻国那样担心“一带一路”计划的地缘政治影响。

尽管欧洲各国的反应不尽相同,但赞成的声音总体大于反对的声音:没有任何一个欧洲国家对中国进驻印度或越南市场的计划表现出不安或恐惧。欧盟成员国的获利程度大部分与它们的地理位置和发展程度相一致。显然,东欧和南欧各国将受到直接影响。国营和私营经济的不景气和位于海上丝绸之路终点的不利位置可能令希腊首当其冲。近东地区的骚乱、中国对埃及动荡局势及俄-乌边境战争风险的担忧,或将令局势更为紧张。除买下整个比雷埃夫斯港外,中国进驻希腊市场的意图似乎并不明显。东欧各国正在“16+1”峰会的框架下争夺投资和基础设施项目,该峰会一般由欧盟内外的中东欧16国与中国领导人共同出席。该峰会的合作方针中并未明确提及“一带一路”计划,但中国已为相关项目分配了100亿美元,其中许多项目与新建的贝尔格莱德-布达佩斯铁路及其他交通运输项目有关。

“一带一路”计划的其他项目也引起国际社会的广泛关注。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自义乌(浙江省)、重庆(四川)和郑州(河南)及新加入的哈尔滨至马德里、杜伊斯堡和汉堡的铁路集装箱运输线路。上述项目并不会对大部分海上贸易构成挑战(铁路集装箱运输的成本为7000,而海上集装箱运输的成本为2000美元),却可以缓解部分高端产品的运输压力,运输时间可缩短约50%。

德国的态度

欧洲各国的态度并不相同。鹿特丹将自己定位为中欧贸易首要中枢,因此横跨欧洲大陆、连接中国的项目对荷兰来说算不上好消息。法国对这些铁路项目的前景则显得漠不关心。德国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其背后原因众多:德国是中欧和东欧地区最具影响力的经济体,“德国制造”的产品是由许多分包商共同打造的,继日本和韩国之后大举进驻德国市场的中国公司和经销商加剧了市场竞争。

迄今为止,德国已成为中国在欧洲最大的贸易合作伙伴,所有到访的中国领导人都不忘强调“一带一路”计划对欧洲的重要性。德国在地缘政治上的利害关系也将对未来的中俄关系产生影响。

这一份并不完整的清单至少强调了“一带一路”计划在一个方面的重要性:中国早在推出该计划之前就已在欧洲建立了影响,而该计划旨在进一步扩大中国的影响力。但在处理欧洲事务时,该计划并未建立统一的框架。这一份清单并不是由中国提供的,许多可提供大量资金的中国企业在“一带一路”项目中的竞争性远超其合作性。欧盟执行项目的能力较弱,更不用说其组织项目的能力,这意味着欧洲各国不可能有统一的计划或谈判筹码。欧洲的市场也不占优势,因为几乎在所有情况下,公共财政和公共决策都是至关重要的。事实上,中国的分析人士一直想知道中国企业在“丝绸之路”项目中的参与程度。

融资难题

中国和欧盟轮值主席国一直试图通过新设立的欧洲战略投资基金(EFSI)改变这一现状。这是欧盟委员会主席让-克洛德•容克(Jean-Claude Juncker)的创意。让-克洛德•容克不顾德意志联邦银行的反对,试图重振欧盟公共债券市场,以帮助欧盟成员国解决公共债务问题,同时通过对欧洲能源行业、交通运输业及数字产业融资,重新刺激经济的增长。简而言之,欧洲各国政府将效仿日本或法国的模式创建“第二预算”,大部分基金项目的资金将由贷款提供,并需根据资本收益率的要求进行管理。这一基金项目计划需要价值3150亿欧元的资金,项目公布后立即吸引了中国主权基金和公众投资者的目光。毫无疑问,在制定融资策略时还应将其他亚洲合作伙伴纳入考量范围。

与欧洲其他多个合作项目一样,欧洲战略投资基金的发展也经历了漫长的过程。贷款和招标的指导方针很可能是关键所在,这尤其适用于所有与中国合作的项目:低风险的资本回报有助于刺激中国投资者的积极性。但为了提高中国企业的市场利润,中国的金融机构往往构成计划的一部分,而不考虑资本回报率。负责运营欧洲战略投资基金的欧洲投资银行能否接受中国融资比重与中国企业参与度之间的关系呢?笔者对此深表怀疑,因为这与欧盟的相关规定背道而驰,并且该基金项目均隶属涉及经济主权的传统行业,因此极具政治敏感性。欧洲的运输公司和建筑公司及专门从事收费项目的投资机构(保险公司和银行)将发起反对该计划的游说活动。

简而言之,要想充分利用中国对基础设施项目的资本融资,就需要一段时间推动欧洲公开市场的经济自由化,否则中国就只能是投资方,而无法成为参与方。但上述情况目前均未出现。即便如此,中国和亚洲投资者对基础设施的大力投资仍然明显对欧洲有利,欧洲的地缘政治环境也有助于保障投资项目的安全。

乌克兰冲突

其他应引起欧洲各国广泛关注的问题就是俄罗斯因加强与中国合作而遭到制裁以及乌克兰冲突的影响。值得注意的是,与中国共同举办年度峰会的中东欧十六国(上一届峰会于2014年12月在贝尔格莱德举行)在其公开声明中直接跳过了这些问题:这并不奇怪,因为上述各国在这些问题上也存在分歧,塞尔维亚、匈牙利和斯洛伐克的政策与其他欧洲国家并不相同。但这也表明,其它国家不愿因地缘政治问题而冒险牺牲与中国的关系。德国并未参加中国与中东欧十六国的峰会,它似乎是唯一需要面对这一问题的国家。欧洲自以为是的制裁行动迫使“俄罗斯转投中国的怀抱”,在由此而产生的不平衡关系中,中国显然比俄罗斯更占上风,而这并不利于俄罗斯的长远利益。据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Gazprom)最新披露,中俄于2014年5月就天然气供应签订的巨额协议将遵循石油市场的规律,这展示了中方优秀的谈判技巧,但对俄罗斯能源公司乃至俄罗斯经济而言却无异于一场灾难。

很明显,中国正在用其金融优势和吸引力为统一的谈判立场提前做准备。习近平主席于2015年5月前往白俄罗斯进行了长达三天的国事访问就是最好的证明。白俄罗斯是俄罗斯牵头组建的欧亚经济联盟(EEU)的成员国,其独裁政权与欧盟各国的体制大相径庭。尽管其他欧盟成员国可能会比白俄罗斯更适合作为中国发展东欧关系的重点,但习近平最终还是选择了白俄罗斯。事实上,白俄罗斯可能是整个欧洲大陆政策最宽松的合作伙伴。

精准的定位

“一带一路”计划有可能改变欧亚大陆人文和经济格局的游戏规则。伴随着中国的稳步发展,它将证明自己拥有类似于西方国家19世纪末结构性投资的长期目标。欧盟应主动把握机遇,展示自身作为稳定而积极的合作伙伴(而非毫无主见的应声虫)的形象。中国的决策机制是碎片式的,中国政府对双边关系以及实用主义和机会主义的推崇由来已久:但由于灵活多变,并没有减少“一带一路”计划所带来的机会。

本文最初发表于《环球亚洲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