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驻扎在阿富汗和伊拉克的美军是奥巴马当选美国总统后的目标。美国与上述两国难以摆脱的关系是奥巴马总统影响深远的外交遗产之一,也是下届总统上任伊始就必须面对的复杂挑战,其讽刺意味令人唏嘘。

奥巴马的决定势在必行,因此至少在下一届总统述职后的第一年内,仍将有5500名美军士兵驻留阿富汗。伊拉克的教训和阿富汗战场的动荡局势最终促成了这一决定。这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全部撤军必将引发骚乱,令美国政府此前投入的心血付诸东流。美国进军阿富汗的初衷是彻底消灭基地组织,但新一代暴力极端分子的危险性更甚于前者,全部撤军或将令盘踞在此的极端势力迅速扩散。

奥巴马作出的这一决定无异于对屡被提及的鲍威尔主义(这一有关海外干预行动的理论以前美国国务卿鲍威尔而命名)的摒弃。这一理论可以追溯至科林·鲍威尔(Colin Powell)昔日的顶头上司、前美国国防部长卡斯珀•温伯格(Caspar Weinberger),它体现了美军战略决策者力图避免未来重蹈覆辙的急切心理。越战惨败后,这一理论在美军决策者中盛行一时,美国在计划出兵海外战场时必须制定“撤军战略”,以免陷入类似越战泥潭的困境。

美国有这种心理非常正常。无论从哪一个层面来讲,旷日持久的血腥战争都要付出高昂代价。历史已经证明,在很多情况下战争是难以避免的。事实上,美国从长达四分之三个世纪的海外军事行动中总结出了“要么作壁上观,要么难以抽离”的教训。

美国在此期间的大型战争有哪些广为人知的“辉煌战果”呢?是击败德国和日本吗?还是捍卫韩国的自由呢?

在上述战争结束后,美军在当地驻留的时间都超过了半个世纪。此类驻军并无丝毫帝国主义色彩,但意味着美国政府必须承认:军队可以起到重要的维稳作用,这一优势是其他方式无可比拟的。毫无疑问,所有这些情况都涉及其他长期利益──特别是在与冷战对手抗衡这一点上。这也凸显了一个有关“持久战”的常识性理论,历史的经验教训表明:除非有理由为了长远利益而投身长期战争,否则最好不要出手干预。

这一战略性调整理应受到美国社会更多反战人士及支持建立强大军力者的拥护。它打消了部分人士在有限战术目标之外仍抱有“即打即撤”或采取“低成本”军事干涉行动的幻想。鲍威尔主义主张不宜过多开展干预行动并应三思而后行,而新的战略则比鲍威尔主义更具说服力。

美国当然不必采取单独的干预行动,而且长期驻军也不全是、甚至可以说不是美国的主要义务。但强大的维和部队是必不可少的──尤其当干预行动涉及的是当地难以解决的历史性问题时。不过,强大的驻军亦无法彻底解决影响久远的历史、文化或社会结构性问题。事实上,在某些无法维持稳定局势的情况下,我们必须对计划作出相应调整,将我们的目标限制在一定范围内。正如我的同事汤姆•里克斯(Tom Ricks)曾指出的,这可能意味着在阿富汗我们应致力于维护大喀布尔区(Kabul)的安全,而不能为了实现那些历届阿富汗政府无法企及的目标而进一步冒险。

只有真正有实力的军队才能担负起维护长久稳定的责任,这是令奥巴马总统不堪回味的另一个结论和教训。奥巴马总统曾多次指出,美国从伊拉克和阿富汗战场撤军的核心任务在于将这一责任转交给当地军队。但即使美国已为当地部队的训练和装备升级倾注了巨额投资,上述两国仍未能培训出可以顺利与美国交接的军队。

根据现有的资料,从奥巴马总统决定将责任移交作为伊拉克和阿富汗撤军计划的核心工作,并为打击极端势力开展广泛的行动时开始,上述计划就失去了成功的可能性。甚至可能更糟糕的是:这一想法无异于内心深处虚伪的鸵鸟心态,因为它大部分是基于逃避现实和自欺欺人的心理。

从目前情况看,这一计划显然已惨遭滑铁卢,并且带来灾难性后果。事实上,很大程度上正是美国在伊拉克的惨败代价(小布什政府在该国的干预行动带有严重的误导性,最终导致了美国的惨败,这一点已不言自明。)使奥巴马总统不得不延迟从阿富汗撤军的计划。从近期打击阿富汗塔利班和“伊斯兰国”的行动成果及阿富汗政府的软弱无能来看,简单的撤军很可能会再生事端,令严重威胁地区和国际稳定的伊拉克和叙利亚问题再次重演。

当然,就美国最近的经验而言,鲍威尔主义的常识性理论并非一无是处。我们必须综合考虑切身利益是否受到威胁、是否存在明确的目标、是否已对潜在的成本进行过评估、是否已悉数尝试过其他方法、美国是否愿意调用足够的军队和资源以确保获得预期结果,以及是否已针对可能的行动后果进行了全面评估等问题。与鲍威尔主义相关的其他理论(即干预行动应受到美国国内民众及国际社会的支持)是否可行尚有待考量;但发生冲突时,国家利益应高于上述任何标准是不言而喻的,在其他情况下,上述标准具有可取性。

值得注意的是,这并不代表美国不应该干涉国际事务。它只意味着美国在介入时应看清局势,对要插手的事务应多一分了解。

科林•鲍威尔是美国政界最睿智的大师,笔者从来不敢轻视他在任期间的任何政治成果和经验。幸运的是,他提出了一种可以取代“撤军战略”的理论(与国内民众和国际社会的广泛支持一样属于“预期”条件的范畴),这也可能是他关于美国海外军事行动最知名的理论。如果说要从奥巴马和布什在任期间的伊拉克和阿富汗战争中吸取教训的话,那就是:“如果是你打破的,那你就负责。”而奥巴马总统近期的决定明显证明:美国已经无法丢开这烫手的山芋了。

本文最初发表于《外交政策》